阶级的革命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要澄清一个事实。有人以为在文化大革命中，或者之前，中国人民不能乱说话，很可能因为一句话两句话，或者一篇日记，就有坐牢的危险，甚至有可能被处决。而我经历过的文革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确，确实有人因为政治问题遭到迫害，我也承认这是悲剧，是不应当发生的。但事实还是要搞得更加清楚一些才是。
还是要回到1949年的革命，这场革命实际上是阶级的革命，共产党解放军一方代表了穷人，而国民党则代表了富人。共产党每占一地富人就紧张，就遭殃，而国民党每占一地则穷人就遭殃。但是因为共产党当时进行的是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主义革命。所以在共产党占领的地盘上，有一种富人是例外的，那就是民族资产阶级，工商界人士是受到保护的。
而在1949年革命成功之后，共产党就要开始收拾剩下的富人，那就是资产阶级。因此在1956年完成社会主义改造时消灭了资产阶级的经济基础，而在1957年的反右则消灭了资产阶级的政治基础。当然，从现在看来，1956年和1957年做的事情都是错误的。而现在的中国则又回到了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前的新民主主义社会的形态，资产阶级又已经产生，而且又具有了政治地位。
实际上，就我的经历，当时的中国共产党在搞阶级斗争的时候，是非常重视个人成份这种东西的，就是说你的家庭出身是什么？是地主，是中农还是贫农，或者是资本家？如果你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或者干脆就是阶级敌人，那么确实是可能说错了一两句话就遭殃，甚至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但如果你的家庭出身是贫农，或者是工人，那么你怎么胡说八道，说话如何反动都没有什么关系。比如说为什么要打五十万右派？这五十万右派都是知识分子，也就是受过中高等教育的人，而在五七年有过中高等教育的人，家庭成份一定都是不大好的，一个在1949年以前家庭出身贫寒的工人和贫农是很少可能在1957年有大学文凭的。因此反右其实也是阶级专政，和右派们说没说过一句话其实并无多少关系，基本上就是要对大多数出身富人家庭的知识分子进行专政。
当然你可以说，即使工人农民出身的人，如果喊了“打倒毛泽东”也会被判刑。这倒不假。但一个大字不识，文化很低的工人农民，当时就没有可能喊“打倒毛泽东”，根本他就无可能想到这一点。正如一个天主教徒无可能想到“上帝混蛋”一样。如果你批评说这是愚民，那么克林顿也是愚民，他到中国访问时也还煞有介事地去教堂做礼拜，也无可能想到“上帝混蛋”。所有信教的人统统都是愚民。
比如说被枪毙的张志新，出身就不好。还有遇罗克，为什么遇罗克写了反对血统论的文章就被枪毙呢？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出身不好。而正是在那个时期，中央则明令不许搞血统论，搞血统论的中央高干子弟组成的联动组织当时就被宣布为反革命组织。但一个出身不好的人就不允许这么写。所以说文革的侵犯人权，主要是侵犯出身不好的人的人权。文革发生的1966年距1949年是17年，当时已经被打倒的地主和资本家确实也都还活着，而美国又正在越南狂轰滥炸屠杀越南人民，苏联也对中国抱有侵略野心，蒋介石还在不断地准备并叫嚣着反攻大陆，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认为中国的社会邪恶而没有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中国也还没有联合国席位。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中国共产党的思维，就是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完全有可能搞得不好政权就被颠覆了，相信那时的被打倒的阶级的人还在，心不死，要防着他们一点，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其实你只要研究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的案件，一个正儿八经根红苗正的人受到迫害的机会其实是很少的。
当时的中国人民确实是有“四大”的，但那些出身不好的人当然除外，那些人即使贴大字报，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犯罪”，对他们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而如果你是一个出身很好的，根红苗正的人（很可惜，我当时就是这样的人），那么你怎么贴大字报，怎么漫骂领导，怎么胡来，其实拿你并无什么办法。当时的程序，要把一个人打成反革命，首先搞内查外调，看这人出身如何，如果出身好，那就是人民内部矛盾，就没有关系。如果一个当官的敢把一个出身工人或者贫农的人打成反革命，恐怕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搞得不好他就成了反革命迫害人民群众了。
当然，一个出身很好的人犯了法，比如说汽车压死了人，也还是要判刑的。但判了刑也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当时阶级敌人坐的牢叫做劳改，而人民内部矛盾的人坐牢那叫劳教，这在政治待遇上是不同的。其实在文化大革命后期的整个十年中间我都是看到有大字报的，但大多是文化很低的人写的不成样子的东西，其中许多地方如果要认真上纲都可以打成反革命，但出身好就没有关系。我在军队时经常听到有人说毛泽东的坏话，什么毛泽东老糊涂了这样的话我就听说过，那些干部战士什么牢骚都发，没有什么人因为这一点就被打成反革命，因为进了军队的人都已经经过了严格的政治审查，出身都很好，所以怎么说都没事。
当时贴大字报，如果是专门对国家一级的大事进行批评，那也还是有可能被打成反革命的，但即使这样下层党组织的人也不敢。一般是出现了这样的大字报之后，先是调查贴大字报人的出身。如果出身不好，那么下层就直接对他动手了。而如果出身好，下级组织就拿不定主意，而要汇报到直至中央一级，甚至让毛泽东看了，钦定为反革命才行。但如果直接漫骂共产党和毛泽东的，根据当时的公安六条，也是要抓起来的。但一般人民贴大字报，通常都是对本单位的情况不满，比如说伙食太差啊，领导不关心群众啊，这样的大字报怎么贴都没事。而且通常贴了以后是有效果的，比如说伙食立即就能改善一阵子。其实现在的中国人民也不大关心我们在强国论坛的讨论。他们更关心晚报上登的一些具体事，如治安不好啦，乱收费啦什么的。
当时为什么找对象时一定要找阶级成份好的呢？为什么姑娘一定要嫁给一个工人农民而不愿意嫁给资本家出身的人呢？就是因为能够获得某种政治上的待遇，有说话甚至造反的权利。
最后声明再声明一次，我不是赞成这么做，或者认为这么按阶级划派好，而是说明一个事实。即使事实都是一种邪恶，那么邪恶的原因还是要分析清楚。比如一个病人死了，那么究竟是因为肝癌死的还是心脏病发作，就需要调查清楚。不能说他已经死了说他怎么死的都行，这样反而不利于医学的进一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