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葡萄牙和西班牙人为什么急切要找到亚洲的海路,电视片可能真的告诉了很多人一个他们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就是欧洲人喜欢吃熏肉,吃熏肉要用香料,于是香料成了“生活必需品”。而这种香料产自印度和东南亚。由于地处东西方交易通道中心的穆斯林们垄断了东西方贸易,西欧人觉得自己受到了阿拉伯人的“盘剥”。与穆斯林打了几百年(十字军东征)没什么结果,于是急切希望找到一条新的贸易通道。(其实,市场经济并不因为中间商的存在就一定使分销商和零售商无利可图。只要这个时期欧洲能生产阿拉伯人或者亚洲人需要的东西,或者品质量好而且价格低,中间商一样无法用非经济手段来操纵价格)
事实虽然如此,但怎么写就讲究了。既然想从经济因素论述大国崛起的根本,就应该把重点放在东西方直接发生贸易的性质,交换方式和内容说个清楚,这样才能说清楚这个“贸易”对西班牙和葡萄牙经济快速发展的作用。
但是,编剧提到香料显然是个幌子,是为了引导观众以为是“经济因素”,也就是“贸易立国”使西班牙和葡萄牙实现了崛起。因为编剧把三分之二的笔墨落在了航海发生的过程,艰苦程度和“冒险精神”上。用煽情的语言来讴歌葡萄牙人到达印度和西班牙人发现美洲的壮举。甚至用美国人登上月球来比喻。说“它照亮的却是人类文明的进程!”而对于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发现了美洲和印度后香料贸易是怎样运营的事实,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只有“葡萄牙垄断了半个地球的商船航线。在16世纪初的前五年中,葡萄牙的香料交易量从22万英镑迅速上升到230万英镑,成为当时的海上贸易第一强国”几句话。一个航路的发现,贸易量几年就增加10倍多!一个为了创造公平的商业贸易条件,伊比利亚的冒险家们通过千辛万苦的地理大发现,使世界贸易数量大增的历史画卷展现在观众面前。
让贫道最早对本片产生怀疑的是编剧描述葡萄牙人绕过好望角后的一句话:“只要再努一把力,葡萄牙人就能到达梦寐以求的东方。商路即将打通,意味着财富的香料贸易很快就要掌握在葡萄牙的手中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葡萄牙遭遇了一个强大的对手,那就是刚刚统一的邻国西班牙。”接着编剧描绘了哥伦布发现美洲的艰苦过程。贫道知道,西班牙并没有把精力放在绕过好望角上,西班牙人发现了美洲。当时就猜想也许编剧要告诉一些自己不清楚的重大事情。大约应该使西班牙发现美洲影响了葡萄牙人在亚洲的财路。但一直看到最后,也没有说西班牙人对葡萄牙人有什么妨碍。
其实,葡萄牙人在亚洲遇见问题根本不是西班牙人的问题,甚至不是穆斯林的问题。他们的问题在于当时的欧洲根本无法与亚洲形成真正的贸易——欧洲人无法生产出可以交换的商品。
斯塔夫理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这样描写了葡萄牙人的问题:“ 达·伽马在卡利库特……葡萄牙的贸易货物多半为零碎小物件和羊毛织物,不适合印度市场。事实上,葡萄牙人完全低估了印度文明的水平和高级程度。这从达·伽马奉献给卡利库特统治者的礼物的品种——羊毛织物、帽子、成串的珊瑚珠子、脸盆以及罐装的油和蜂蜜——上可清楚地看出来;这类礼物肯定不会给人以好印象。因此,达·伽马与卡利库特通商之所以有困难,不仅因为当他阿拉伯商人的敌视,更重要的是,还因为葡萄牙(和整个欧洲)当时生产不出什么能使东方诸民族感兴趣的东西。欧洲制造品通常比东方产品质量差、价格高。达·伽马的一位同伴说:‘我们没能……使这些货物按我们希望的价格出售……因为在葡萄牙能卖得300里尔的一件很漂亮的衬衫,在这里仅值……30里尔,而30里尔在这国家是一笔巨款 ’”。
《全球通史》很精彩的记载了葡萄牙人是怎样完成了“贸易”的:“……航行中发现几条从麦加返航的无武装船只。他捕获了这些船只,并且,用他的一个葡萄牙同伴的话来说:‘在搬空船上的货物之后,禁止一切人将船上的任何摩尔人带出来,然后下令把船烧了。’还有一个同时代的葡萄牙人宣称: ‘诚然,对所有在海上航行的人来说,确存在着一种共同的权利;在欧洲,我们还承认其他人有反对我们的权利,但是,这一权利不得超出欧洲范围,因此,葡萄牙人作为海洋的主人,没收任何未经许可使航行于海上的人的货物,是完全有道理的。’”
也就是说,地理大发现并没有在解决西欧与亚洲商品贸易的根本问题——市场交换。因为欧洲的制成品的品种不仅没有什么新奇的品种,而且同样产品还质量差,价格高,缺少竞争力。同时,欧洲又不产什么原材料。商品没有互补性,欧洲产品又严重缺乏竞争力,因此即使有地理大发现,一样不会形成大批量的贸易。但是,为什么贸易量会在几年内成倍增加呢?电视片自然不会说——虽然他们零星提到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屠杀和掠夺。而斯塔夫理阿诺斯知道的很清楚。他说:
“为什么只有大约200万人口的葡萄牙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高度文明的、拥有大得多的人力物力资源的亚洲诸国家呢?葡萄牙人运气极好,能利用不久就开始从美洲大陆源源而来的巨大的金银供给。大批大批的金银来自阿兹特克帝国和印加帝国的金库,也来自墨西哥和秘鲁的银矿;它们来得恰是时候,使葡萄牙有足够资金与东方通商。如果没有这笔天佑的横财,葡萄牙人本会受到非常严重的限制,因为他们既没有自然资源,也没有令东方诸民族感兴趣的制成品。正如达·伽马所发现的,葡萄牙制造的衬衫的价格等于印度衬衫价格的10倍这一事实表明,葡萄牙人原本很难找到可用以交换他们所需要的香料的东西。这种东西由美洲的银矿提供了。因此,有人评论说:‘哥伦布的航海是对达·伽马的航海的必不可少的补充。’”
“绕好望角长距离航行时,船只常失事,代价高昂,而且,葡萄牙人由于没有任何商品可用来交换有利可图的海外货物,就用船装运美洲大陆的金银去收购香料;因而,他们出售香料的价格得高到足以支付往海外和朝国内航行的费用。结果,葡萄牙人进口的香料在西欧比起由陆路从中东购进的香料,常便宜不了多少。”
这才是其中的奥秘!而电视片不仅不去指出美洲的金银与亚洲的香料的联系,还竟然声称哥伦布发现美洲是对达-加玛发现亚洲的“威胁”。似乎在故意将其间血肉依存关系给割断,甚至想办法避免观众去猜测美洲发现与亚洲航路发现之间的关系。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真让人恶心!
片中开头部分除了用“利润丰厚的香料贸易,先是被阿拉伯商人垄断,接着,商路又被突然崛起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阻断。欧洲急于摆脱困境……”这样不真实的文字叙述地理大发现的原因,还大量描绘了西班牙人与穆斯林统治者的战争,似乎是凶残的,野蛮的穆斯林焕发了欧洲人用冒险精神开辟一个真正市场环境的国际贸易关系。历史并不是这样,斯塔夫理阿诺斯在书中说:“阿拉伯人是爱好和平、品行端正的居民。他们在经济上为自己所定居的地区提供了颇有价值的服务;只要受到当地统治者的公正对待,他们就不企图夺取政治权力。因此,随着每个外侨社团都能享有习俗、宗教和贸易方面的自由,大部分地区呈现着一派互相容忍的景象。”他记述了当时的一个旅游者的话:“安全感和公正原则已稳固地确立,因此,商人们把许多货物从沿海各国运到那里;他们不会想到有必要检查帐目或照管货物,便卸下货,毫不犹豫地送货利市场和集市上去。……每艘船,无论它来自哪里或将开往何方,入港时都会得到和其他船一样的待遇,不会遇到任何须忍受的麻烦。”
但是,葡萄牙人并不是一群“商人”,他们除了对穆斯林商人进行海盗掠夺,用抢劫来的金银进行“贸易”外,还“要求作为‘海洋主人’的贸易垄断权……被看作是无法容忍的野蛮人和狂妄之徒”。“这一帝国的缔造者是杰出的阿方索·德·亚伯奎,他从1509至1515年……攻占了索科特拉岛和霍尔木兹岛……企图占领卡利库特,但失败了,遂攻取位于马拉巴尔海岸中部的果阿城……攻克马六甲,控制了与远东通商的必经之地马六甲海峡。两年后,即1513年,第一艘抵达中国口岸……先同中国政府闹纠纷……获得了在广州下游的澳门设立货栈和居留地的权利”。
突厥人早在11世纪前就从好战的游牧民族在中亚和西亚定居并已经演变为一个农业民族。在这个时期,他们既不可能用掠夺或者殖民方式对付印度的统治者——蒙古人,也无法用更强的武力对付源源不断涌来的十字军。精明的阿拉伯商人的经商活动主要是按照市场规则完成的,商业活动主要以和平方式完成的。
中世纪的欧洲生产力、技术、文化比阿拉伯人还落后,更不要说与东方相比了。这时的欧洲是欧亚大陆最落后、野蛮的地区。只能这样看待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最早的“崛起”:
穷则思变。由于熟悉海洋和有在非洲西海岸进行海盗式掠夺的传统,伊比利亚半岛的居民偶然发现了到亚洲的航路并发现了美洲。非常重要的,甚至是最关键的因素是,这个时期欧洲人将火药和指南针技术充分地用到了军事上,因此他们对非洲、美洲等地居民有“非对称”的军事优势。利用这些,他们通过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屠杀活动,建立了这样一个三角贸易:抢劫美洲金银——运到亚洲换取商品——运到欧洲贩卖。这种非经济的、海盗式的“商业活动”使这两个国家获取了巨大的财富,从而成为这个时期欧洲最强大的国家。
贫道把西班牙葡萄牙人创造的经济活动模式称为“强盗-殖民经济”。而这种“生产力模式”,确实是这个时期“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这才是历史真实。
贫道觉得编剧有时候引述史料很有些顾头不顾腚的样子。片中引述了这样的资料:“到16世纪末,世界金银总产量中有83%被西班牙占有。”编剧显然不愿意解释为什么仅仅过了一个世纪,东方的中国竟然拥有世界金银的60%以上。西班牙人的金子银子怎么长了腿,大部分跑到中国了?因为这样一解释,血腥的三角贸易就露馅了。